小弟來E-mail說:已決定將於十二月十日,在夏威夷舉行婚禮,誰願意列席,請各自預訂並負擔一張六萬兩千日圓的飛機票。

他今年三十四歲,是家裡的老五。兩哥兩姐早就結婚,只有他一個人長期過著單身生活。說實在,大家心裡以為,恐怕他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了,私生活中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祕密都說不定。



誰料到,去年底,他參加初中畢業十八周年的校友會。如今在東京,三十出頭還沒結婚的男女其實多的是,甚至佔多數。幸運的小弟,會上碰見同樣未婚的老同學。我們不知道,他們倆是否多年前播過愛情的種子。總之,這回一下子墜入愛河,沒多久就訂婚了。



然而,小弟是個怪脾氣光棍。元旦假期,大家到父母家拜年聚餐,他一個人卻不露面。這是每年例行的事情。我們懷疑,他吝嗇不想發壓歲錢紅包給眾多的姪子、姪女、外甥、外甥女。



所以,我今年第一次見到他,是二月中,父親過生日那天。今年老人家過的不是普通生日而是七十大壽。為了給他慶賀古稀,訂了初台東京OPERA CITY頂樓的中餐廳「東天紅」小宴會廳。



那晚天氣晴朗,透過五十二樓高空的大玻璃窗看到的東京夜景,好比天上的星星降落在地上一般,真是美麗。事前,父親不知道這晚會有古稀宴席,是西方人所謂的surprise party。 他被母親拉過來發現孩子們、孫子們都在等待為他祝壽時,高興得破顏一笑。老實說,日本高級中餐廳做的菜,看起來漂亮吃起來不大有味道,而且價錢貴得離譜。不過,七十大壽一輩子只有一次,破例破費也算孝順老父,無所不可。他看到子孫大集合,並收到紀念品名牌手錶,很是滿意的樣子。



我拿著錄影機在小廳內打轉,請大家輪流為父親致祝詞。當鏡頭對著小弟時,他忽然講:「我決定娶媳婦了。」使大家吃驚得目瞪口呆。有人半開玩笑地喊:「我沒錢啊!」是的,剛剛為父親古稀宴破了費,哪裡還有錢給小弟結婚禮金呢?話是這麼說,結婚是喜事,大家自然非常開心。尤其對父親來說,小弟將結婚的消息,無疑是最好的生日禮物了。



但是我千萬沒想到,他打算在夏威夷辦婚禮,而且不準備負擔參加者的旅費。光是飛機票就要一張六萬兩千日圓,加上飯店住宿費等等,然後乘以我們一家四口,究竟會是多少錢呢?這還沒有算禮金在內。真是離譜得可以。顯然小弟做怪脾氣光棍太久了,一點都不懂得關懷人家的家計。



他一定要在夏威夷結婚,其實有個原因,是趁機想參加火奴魯魯馬拉松賽。已經幾年,他每天下班後,都一個人出去跑步。過兩個鐘頭回來時,滿身是汗,卻堅決不喝啤酒,只吞下幾口蒸餾水而已,甚至母親做好的晚飯都不肯吃。反之,打開運動員吃來補充營養的餅乾,往嘴裡放幾塊進去慢慢嚼,整晚的全部飲食活動就完成了。父母看他那樣子非常擔心。雖然鍛鍊身體是好事,但是小弟的作法相當極端。運動過多而熱量不足導致了體重減少。他卻主張:「這樣子很健康。你們吃得太多而從不運動,實在不健康極了。」說不定有道理,只是由別人看來,他散發著不幸福的氣氛。我們長期沒看到他的笑容。父親私下對我說:「也許做光棍太久了。」但是,有甚麼辦法?以他的性格,絕不會接受相親建議的。



就像誰也沒想到他會跟老同學閃電結婚,也一樣沒想到他對跑步認真的程度,竟到報名參加火奴魯魯馬拉松比賽。我們都以為,他晚上默默跑東京環行七號公路邊就會滿意。誰料到,人家其實打算參與全程馬拉松,而且在火奴魯魯!不僅如此,他也鼓勵未婚妻跟他一起跑個四二.一九五公里!



作為老資格怪脾氣光棍,小弟從來沒到過海外旅行。第一次辦護照出國,就要舉行婚禮以及新婚夫妻雙雙跑馬拉松。穿盛裝參加婚禮的親朋好友,到時候變成啦啦隊在路邊扯開嗓門聲援拚命跑步的新郎新娘。讓人驚訝感動的程度,不亞於B級電影了。不過,我也記得自己結婚之前的日子。在我眼裡,整個世界都變成薔薇色的。全身都充滿著活力,覺得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,只要我們倆在一起。在那段時間裡,叫別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的事情,我也一定做過不少。戀愛使怪脾氣光棍都變成快樂的瘋子了。



也好啊。鄧麗君的甜蜜歌聲都在唱:人生難得幾回醉,不歡更何待?醉吧,歡吧,跑吧,小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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