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,遠藤周作不探索靈魂的渴望與救贖,或罪惡的意識;

而是以最貼近他自身的生活,展現一種過生活的步調與享受。

 

 

遠藤周作,別號「狐狸庵」,一個懂得品嘗生命的日本「國民作家」。

曾多次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。

從他談食物、酒、生活,我們得以看見一個文學家的生命與寫作態度

  

在 我們印象中,以嚴肅深沉的態度創作出一部部如<深河>、<海與毒藥>等傳世大作,對生命懷有無比崇敬情懷的小說家遠藤周作,一旦 窩在了他小小的郊外居所「狐狸庵」裡,或者在家鄉街道漫步徜徉時,一個親切的、直率的、充滿好奇且有點調皮的遠藤周作,便現身了。

 

他 是有獨到舌頭的另類老饕,可以從一碗煮好的白飯嚐出一個家的傳統美味是不是消失了,進而推論日本已經離滅國不遠了。而對於酒,他總是善用微醺時那彷彿給了 他一對翅膀的感覺,遨遊在過去的記憶,或靈感頓時湧現一解眼前寫作的瓶頸。在一成不變的寫作生活裡,這位「狐狸庵」會在澡間、院子種花鋪石造水流,轉眼間 彷彿置身幽谷,小橋、流水盡收眼底……。

 

「狐狸庵」這次不探索靈魂的渴望與救贖,或罪惡的意識;而是以最貼近他自身的生活,展現一種過生活的步調與享受。

 

《狐狸庵食道樂》試閱

節選自<初嚐酒滋味>

 

大學三年級之前,我幾乎未曾嘗過酒的滋味。

  如此說來,好像當時的我是個既不有趣又死板的老實人,但絕不是那樣的。由於戰時與戰後的物資嚴重不足,不僅沒有喝酒的機會,更不知該如何取得酒。在我的學生生活中,與酒相比,能填飽肚子的違禁米(注1)反倒令人心懷感激。

  讓我得以初次嘗酒滋味的,則是已故的奧野信太郎老師與作家丸岡明先生。

  當時,《三田文學》每月一次的「紅茶會」,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的咖啡廳舉辦,還是學生的我總是縮坐在角落,忐忑地聽著前輩們的閒談或議論。

  大學第三學年即將結束那年的例行聚會,散會後,整理完會場離開時,站在路邊聊天的奧野教授與作家丸岡明對著我說:「辛苦了!要不要一起去喝酒?」

  他們帶我去到當時的酒館街,就位在武藏野館與新宿車站之間。

  現在回想起來,那裡並不像是一般的酒館街,應該是戰災大火後臨時用帳棚搭起來的小店,到處瀰漫著鍋燒豆芽菜與鯨魚肉的氣味。在這裡雖喝不到真正的酒,卻可以喝到KasutoriBakudan(注2)那兩種牌子的蒸餾酒。

  我坐在兩位前輩身邊,喝下了生平第一口蒸餾酒,真是怪異的氣味、奇怪的滋味啊,感覺像是喝了滲水稀釋的汽油似的。我喝了一、兩口遂皺起眉頭,丸岡先生不禁苦笑著。

  不過才一會兒功夫,酒勁突然開始猛撲而來。我這才第一次體認到,原來微醺是這般愉悅、這般雀躍的感覺啊。

  而後只要有機會,我就會去酒館街。原本覺得難喝的蒸餾酒也愈喝愈順口了。

   那時,我非常鍾愛黃昏時分的酒館街街景。趁夕陽餘暉,客人零零落落的時候,選一家店坐下。這裡既沒有窗戶也沒有大門,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四周。有時女人正 蹲在炭爐前生火或吃著便當;而看似流氓的男人則窺視著每家店,直到店家交出了東西才肯離去;沿路兜售的大嬸則拿著大布巾包來回叫賣食物。而這些景象真令人 百看都不厭煩啊。

  某日黃昏,我又信步走到這條酒館街。

  「田中?你不是田中嗎?」

  某家店裡一位穿著圍裙的女孩叫住了我。不過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,所以我不確定當時她究竟是叫著田中?還是森田?

  我轉過身去,她更瞪大了眼睛說:「果然就是,你不記得我了嗎?」

  姑且不論記不記得,畢竟對方是個素未蒙面的女孩,我不禁嚇傻了。她看似羞赧地報出自己的名字(但我也已不記得那個名字了)。

  「是我呀,我們小學時曾經同班啊!」

  她滿心懷念地凝視著我,令我不捨說出她認錯了人。

  「你跟著軍隊去打仗了吧,空襲把我家給燒了,現在只能靠著這樣的工作維生……

   她開始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身世,她說,就如當時許多人一樣,她也因戰爭失去了一切,現在與母親同住,並且在這家店當雇工。

  「來我們店裡坐坐嘛!」

  但我終究還是難以為情,怯懦地推說與人有約,趕緊逃離現場。

  「一定要再來喔!我等著你喔,田中」

  她始終依戀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。

  而後我隨即忘了她的事。畢竟那時正值戰後不久,那樣的事情並不算什麼特別新鮮的。再怎麼不可思議的相逢或重逢,在當時不過是家常便飯。

  忘了那事,我又屢屢去到了酒館街。不知不覺,酒量也愈來愈好。

  我又再度遇見那女孩了。那晚,當我走出酒館街口的公用廁所時,差點撞到了提著水桶的她。

  「田中,你喝醉啊?你為什麼沒到我們店裡來呢?那天我可是認真地等著你出現呢!」

  她帶著微慍說道,頓時難以拒絕,遂順從她的邀請坐進了店裡。

  「那時,你真是個溫厚的人啊!」

  她就著水桶裡的水清洗杯盤,一邊與我說話。

  「不過,運動會時你可是百米賽跑的第一名呢!」

  我裝做酒醉,敷衍地回答,是嗎;或是偶爾含糊點頭示意。我,已經不是我了,而那個仿若是我、女孩幼時的同伴,又在這戰火燎原後的東京的何處呢?想起這些,從新宿車站擴音器傳來的廣播聲,聽來也彷彿帶著悲傷似的。

   說著說著,她似乎歡喜了起來。宛如已經脫離男人或女人的關係,見到了從前一起坐在教室裡、一起在運動場嬉戲的昔友,所有的想念盡洋溢在女孩善良且白皙圓 潤的臉龐。事到如今,我更不能讓她失望,誠實有時是殘酷得傷人的。我顯露出不安的神情,試圖變成那個我完全陌生的田中。

  「你還記得嗎?那時你還把硯台借我呢!書法課時,我忘了帶,你就把自己的借給我,代替我受了老師的責罵…….

    「有這回事嗎?」

  「是啊,有這回事啊!」

  我起身準備付錢,她揮手說,不用了。

  「我請客,沒關係啦!」

  然後笑著說:「就當作是借我硯台的謝禮吧!」

  「一定要再來喔,下次要再來……

    雖然她如此說道,但我卻再也沒有去過,甚至就連酒館街也未再去了。因為我害怕,害怕她有一天突然發現我並不是那個田中。

  那時是我最初學會喝酒的時候,也是我初嘗到酒滋味的時候,那一切都在戰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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